住校( 二 )


这种喧闹,要从立冬持续到小年夜 。这几个月里,油爷爷的屋里从早到晚点着一盏油灯 。油灯不能熄,这是敬油神的 。熄了,再好的豆子也榨不出多少油 。油灯放在一根窄窄的贴着红纸的木板上,木板横放在油爷爷第一间屋里的陶缸上 。
油爷爷一直在油坊里面忙碌,几乎不到放陶缸的这间屋子里来 。每家榨过油了,用桶把油装好,跟油爷爷打个招呼:“爷爷,走啦 。”油爷爷就朝他们点点头:“好!”又忙自己的去了 。
拎着油走的人,经过这陶缸时,都要朝缸里倒一些油 。倒多倒少,没人看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倒多少 。这缸油,是油爷爷一年的收获 。
过了春节,油爷爷就不忙了,一直闲到开始榨油的冬天 。这几个季节,他也不是全闲着 。有时去帮篾匠爷爷照顾大黄牛,有时去帮忙看守晒场上的粮食 。有人喊他帮忙,他就去 。无事可做,他就在油坊里待着,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古书 。
没几天就开学了,要离开家了,我把借了好久的一本书拿去还给油爷爷 。
“怎么?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念书?”
“是我自己想去的 。”
“要住在学校?”
“学校里有宿舍 。”
油爷爷最快活的,就是跟人说秦叔宝、程咬金,说赵子龙 。可是除了我,村子里没人听他说这些闲话 。每个人都忙,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这里 。他住得偏,除了住在附近的剃头匠偶尔会过来坐一坐,没人来这里 。现在,我也要走了 。
天渐渐暗下来 。我说:“爷爷,我回去了 。”
“等等,等等 。”他进了里屋,拿出一只扁扁的巴掌大的玻璃瓶,掀开大陶缸的盖子,拿勺子舀油,装了满满的一瓶 。
油爷爷递给我:“这次榨的油好,香还不算,醇 。学校的饭菜我晓得,找不到一点油星子 。”
【住校】“爷爷,我不要 。”
“给你的,拿着 。在外面孤身一个的,不比在家里 。”
我把豆油带回家,交给妈妈,妈妈埋怨我不该拿 。爸爸知道了,又狠狠骂了我一顿,然后跟妈妈嘀嘀咕咕,要拿点什么还回去 。
我什么也没说,说也没用,心里一阵难过 。
我去上学了,学校离家有二十多里 。我是插班进来的,跟周围的人都不认识 。他们已经同学两年了,彼此都很熟悉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朋友 。因为是住校,放学后有大把的空余时间,我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,拿一本书,一个人到操场边的河岸上坐着 。
看着河水发呆的时候,我才突然明白,油爷爷竟然是我唯一可以说话的人 。他和我都喜欢有英雄的古代,我们这个世界呢,太平淡,没意思 。现在,我们都没人说话了 。
我一直要在河边坐到天黑,等看门的老人敲钟了,才回宿舍 。其实也不是敲钟,他敲的是一段铁轨 。铁轨就挂在校门口的一根柱子上,敲起来很响,脆脆的,传得远,可是没有余音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