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凝:擀面杖的故事( 三 )


过后父亲对我说,这没什么,比这艰难的场面他也碰见过 。我知道他要说起一个名叫走马驿的山村,两年前他就在那儿看上了一根擀面杖,却未能得手 。两年之间他又去过几次走马驿,并且间接地托了朋友,每次都是败兴而归 。但父亲在概念里早已把那擀面杖算成了他的,有时候他会说:“走马驿还有我一根擀面杖呢 。”
我经常把父亲心爱的擀面杖排列起来欣赏,枣木的、梨木的、菜木的、杜木的、槟子木的……还有罕见的铁木 。它们长短参差着被我排满一面墙,管风琴一般 。它们的身上沾着不同年代的面粉,有的已深深滋进木纹;它们的身上有女人身上的力量,女人的勤恳和女人绞尽脑汁对食物的琢磨;它们是北方妇女祖祖辈辈赖以维持生计的可靠工具 。正如同父亲收藏的那些铁匠打制出的笨锁和鱼刀,那些造型自由简朴的民窑粗瓷,在它们身上同样有劳动着的男人的智慧和匠心 。每一根擀面杖,每一把铁锁,都有一个与生计息息相关的故事 。在“信息高速公路”时代,正是这些凡俗的生产工具、生活用具,它们能使我的精神沉着、专注,也使我能够找到离人心、离自然、离大智慧更近的路 。
父亲有雄心要创办一个由他的藏品构成的小型民俗博物馆,这使我也不断地生出些雄心,我愿意助父亲实现他这个美梦,梦想回到将来 。
这便是我写作之外的一些生活,这生活同文学不曾发生直接的关联,但是属于我的写作却从来没有将它们排斥在外 。
【铁凝:擀面杖的故事】(摘自长江文艺出版社《2020年中国随笔精选》  选编:中国作协创研部 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