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胡适的《文学改良刍议》原文完整版 胡适( 三 )


(乙)成语成语者,合字成辞,别为意义 。
其习见之句,通行已久,不妨用之 。
然今日若能另铸“成语”,亦无不可也 。
“利器”、“虚怀”、“舍本逐末”,……皆属此类 。
此非“典”也,乃日用之字耳 。
(丙)引史事引史事与今所论议之事相比较,不可谓为用典也 。
如老杜诗云,“未闻殷周衰,中自诛褒妲”,此非用典也 。
近人诗云,“所以曹孟德,犹以汉相终”,此亦非用典也 。
(丁)引古人作比此亦非用典也 。
杜诗云,“清新庚开府,俊逸鲍参军”,此乃以古人比今人,非用典也 。
又云:“伯仲之间见伊吕,指挥若定失萧曹”,此亦非用典也 。
(戊)引古人之语此亦非用典也 。
吾尝有句云,“我闻古人言,艰难惟一死 。
”又云,“尝试成功自古无,放翁此语未必是 。
”此乃引语,非用典也 。
以上五种为广义之典,其实非吾所谓典也 。
若此者可用可不用 。
(二)狭义之典,吾所主张不用者也 。
吾所谓用“典”者,谓文人词客不能自己铸词造句以写眼前之景,胸中之意,故借用或不全切、或全不切之故事陈言以代之,以图含混过去,是谓“用典” 。
上所述广义之典,除戊条外,皆为取譬比方之辞 。
但以彼喻此,而非以彼代此也 。
狭义之用典,则全为以典代言,自己不能直言之,故用典以言之耳 。
此吾所谓用典与非用典之别也 。
狭义之典亦有工拙之别,其工者偶一用之,未为不可,其拙者则当痛绝之 。
(子)用典之工者此江君所谓用字简而涵义多者也 。
客中无书不能多举其例,但杂举一二,以实吾言:
(1)东坡所藏“仇池石”,王晋卿以诗借观,意在于夺 。
东坡不敢不借,先以诗寄之,有句云,“欲留嗟赵弱,宁许负秦曲 。
传观慎勿许,间道归应速 。
”此用蔺相如返璧之典,何其工切也!
(2)东坡又有“章质夫送酒六壶,书至而酒不达”诗云:“岂意青州六从事,化为乌有一先生 。
”此虽工已近于纤巧矣 。
(3)吾十年前尝有“读‘十字军英雄记’”一诗云:“岂有■人羊叔子?焉知微服赵主父?十字军真儿戏耳,独此两人可千古 。
”以两典包尽全书,当时颇沾沾自喜,其实此种诗,尽可不作也 。
(4)江亢虎代华侨诔陈英士文有“未悬太白,先坏长城 。
世无(钅且)■,乃戕赵卿”四句,余极喜之 。
所用赵宣子一典,甚工切也 。
(5)王国维咏史诗,有“狼虎在堂室,徙戎复何补?神州遂陆沉,百年委榛莽 。
寄语桓元子,莫罪王夷甫 。
”此亦可谓使事之工者矣 。
上述诸例,皆以典代言,其妙处,终在不失设譬比方之原意;惟为文体所限,故譬喻变而为称代耳 。
用典之弊,在于使人失其所欲譬喻之原意 。
若反客为主,使读者迷于使事用典之繁,而转忘其所为设譬之事物,则为拙矣 。
古人虽作百韵长诗,其所用典不出一二事而已,(“北征”与白香山“悟真寺诗”皆不用一典 。
)今人作长律则非典不能下笔矣 。
尝见一诗八十四韵,而用典至百余事,宜其不能工也 。
(丑)用典之拙者用典之拙者,大抵皆懒惰之人,不知造词,故以此为躲懒藏拙之计 。
惟其不能造词,故亦不能用典也 。
总计拙典亦有数类:
(1)比例泛而不切,可作几种解释,无确定之根据 。
今取王渔洋“秋柳”一章证之:
“娟娟凉露欲为霜,万缕千条拂玉塘 。
浦里青荷中妇镜,江干黄竹女儿箱 。
空怜板渚隋堤水,不见琅琊大道王 。
若过洛阳风景地,含情重问永丰坊 。”
此诗中所用诸典无不可作几样说法者 。
(2)僻典使人不解 。
夫文学所以达意抒情也 。
若必求人人能读五车之书,然后能通其文,则此种文可不作矣 。
(3)刻削古典成语,不合文法 。
“指兄弟以孔怀,称在位以曾是”(章太炎语),是其例也 。
今人言“为人作嫁”,亦不通 。
(4)用典而失其原意 。
如某君写山高与天接之状,而曰“西接(木巳)天倾”是也 。
(5)古事之实有所指,不可移用者,今往往乱用作普通事实 。
如古人灞桥折柳,以送行者,本是一种特别土风 。
阳关、渭城亦皆实有所指 。
今之懒人不能状别离之情,于是虽身在滇越,亦言灞桥;虽不解阳关、渭城为何物,亦皆言“阳关三叠”,“渭城离歌” 。
又如张翰因秋风起而思故乡之(艹专)羹鲈脍,今则虽非吴人,不知(艹专)鲈为何味者,亦皆自称有“(艹专)鲈之思”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