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胡适的《文学改良刍议》原文完整版 胡适( 四 )


此则不仅懒不可救,直是自欺欺人耳!
凡此种种,皆文人之下下工夫,一受其毒,便不可救 。
此吾所以有“不用典”之说也 。
七曰,不讲对仗
排偶乃人类言语之一种特性,故虽古代文字,如老子、孔子之文,亦间有骈句 。
如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 。
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 。
故常无,欲以观其妙;常有,欲以观其徼 。
”此三排句也 。
“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 。
”“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 。
”“尔爱其羊,我爱其礼 。
”——此皆排句也 。
然此皆近于语言之自然,而无牵强刻削之迹;尤未有定其字之多寡,声之平仄,词之虚实者也 。
至于后世文学末流,言之无物,乃以文胜;文胜之极,而骈文律诗兴焉,而长律兴焉 。
骈文律诗之中非无佳作,然佳作终鲜 。
所以然者何?岂不以其束缚人之自由过甚之故耶?(长律之中,上下古今,无一首佳作可言也 。
)今日而言文学改良,当“先立乎其大者”,不当枉废有用之精力于微细纤巧之末,此吾所以有废骈废律之说也 。
即不能废此两者,亦但当视为文学末技而已,非讲求之急务也 。
今人犹有鄙夷白话小说为文学小道者,不知施耐庵、曹雪芹、吴趼人皆文学正宗,而骈文律诗乃真小道耳 。
吾知必有闻此言而却走者矣 。
八曰,不避俗语俗字
吾惟以施耐庵、曹雪芹、吴趼人为文学正宗,故有“不避俗字俗语”之论也 。
(参看上文第二条下 。
)盖吾国言文之背驰久矣 。
自佛书之输入,译者以文言不足以达意,故以浅近之文译之,其体已近白话 。
其后佛氏讲义语录尤多用白话为之者,是为语录体之原始 。
及宋人讲学以白话为语录,此体遂成讲学正体 。
(明人因之 。
)当是时,白话已久人韵文,观唐、宋人白话之诗词可见也 。
及至元时,中国北部已在异族之下三百余年矣(辽、金、元) 。
此三百年中,中国乃发生一种通俗行远之文学 。
文则有“水浒”、“西游”、“三国”……之类,戏曲则尤不可胜计 。
(关汉卿诸人,人各著剧数十种之多 。
吾国文人著作之富,未有过于此时者也 。
)以今世眼光观之,则中国文学当以元代为最盛;可传世不朽之作,当以元代为最多 。
此可无疑也 。
当是时,中国之文学最近言交合一,白话几成文学的语言矣 。
使此趋势不受阻遏,则中国几有一“活文学”出现,而但丁、路得之伟业,(欧洲中古时,各国皆有俚语,而以拉丁文为文言,凡著作书籍皆用之,如吾国之以文言著书也 。
其后意大利有但丁〔Dante〕诸文豪,始以其国俚语著作,诸国踵兴,国语亦代起 。
路得〔Luther〕创新教,始以德文译“旧约”、“新约”,遂开德文学之先 。
英、法诸国亦复如是 。
今世通用之英文“新旧约”乃一六一一年译本,距今才三百年耳 。
故今日欧洲诸国之文学,在当日皆为俚语 。
迨诸文豪兴,始以“活文学”代拉丁之死文学;有活文学而后有言文合一之国语也 。
)几发生于神州 。
不意此趋势骤为明代所阻,政府既以八股取士,而当时文人如何、李七子之徒,又争以复古为高,于是此千年难遇言文合一之机会,遂中道夭折矣 。
然以今世历史进化的眼光观之,则白话文学之为中国文学之正宗,又为将来文学必用之利器,可断言也 。
(此“断言”乃自作者言之,赞成此说者今日未必甚多也 。
)以此之故,吾主张今日作文作诗,宜采用俗语俗字 。
与其用三千年前之死字(如“于铄国会,遵晦时休”之类),不如用二十世纪之活字;与其作不能行远、不能普及之秦、汉、六朝文字,不如作家喻户晓之“水浒”、“西游”文字也 。
结论
上述八事,乃吾年来研思此一大问题之结果 。
远在异国,既无读书之暇晷,又不得就国中先生长者质疑问难,其所主张容有矫枉过正之处 。
然此八事皆文学上根本问题,一一有研究之价值 。
故草成此论,以为海内外留心此问题者作一草案 。
谓之刍议,犹云未定草也,伏惟国人同志有以匡纠是正之 。
(原载1917年1月1日“新青年”2卷5号)